鄂尔多市第二医院,高干病房。

  清晨微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光线柔和,薄薄铺在洁白床单上。

  病房安安静静,只有监护仪间歇发出滴滴轻响。

  床头柜摆着一束粉色康乃馨,插在普通塑料水瓶里,是昨天护士长送来的。

  陆景铭坐在陪护椅上,手肘撑着扶手,掌心托腮,昏昏欲睡。

  他在这里陪护了六天,身下椅子早已被压出一道浅浅凹陷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《三国志》。

  挛鞮云珠平躺在床上,侧头望向窗外,枕面压出一道浅痕。

  她已经清醒,却安静不动,目光凝望着远处高耸的大楼。

  玻璃幕墙反射的细碎日光,照在她脸上,她就这般静静看着,看了许久。

 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
  妇产科李医生怀抱着一个淡蓝色襁褓走入屋内。

  她年过四十,架着金丝眼镜,头发一丝不苟挽起,白大褂口袋插着几支笔,胸牌卡在袋边。

  她刻意放轻脚步,并非刻板的职业规范,而是发自内心,不愿惊扰这出世未满七日的婴孩。

  “陆先生,陆太太。”

  她俯身,将襁褓凑近病床,“来,看看你们家孩子。各项检查指标合格,身体状态稳定,今天可以转出保温箱了。”

  襁褓里的婴儿双眼紧闭,小拳头攥着贴在脸颊旁。

  孩童皮肤略带褶皱,褪去了初生时通透的赤红,表层覆着一层细软胎脂。

  鼻翼轻微翕动,呼吸短促,乌黑细软的胎发,薄薄贴在头顶。

  挛鞮云珠瞳孔骤然收缩,视线死死落在婴孩脸上。

  她手指悄悄探出被子,悬在半空迟疑片刻,终究又缓缓收回。

  她想触碰,却又不敢,生怕力道把控不好,碰坏这脆弱的小生命。

  陆景铭起身,小心将孩子抱起。

  婴孩体重极轻,仿若一团绵软棉花。

  他小心翼翼将孩子放进挛鞮云珠怀中,云珠僵硬的抬手环住襁褓,动作笨拙,如同抱着一件易碎珍宝。

  她下巴轻抵孩子头顶,嘴唇微动,没有出声,泪珠却先滚落,砸在蓝色襁褓上,晕开一小块深色水渍。

  眼前岁月安稳,静谧柔和。

  可没人知道,这短短七天,她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  自打做完剖腹产手术推回病房,陌生的一切都在折磨着她。

  换药的护士推门进来时,她身体下意识绷紧。

  每日上午九点,护士总会准时敲门三声,端着盛放碘伏、纱布、敷料贴的不锈钢托盘进来。

  护士脸上笑意温和,并非那种制式的职业假笑,眼底带着真切善意。

  每当护士撩开被褥、掀起衣摆准备处理剖腹产伤口时,云珠就会紧张的攥紧床单,指节泛白,若不是陆景铭一直在旁轻声安慰,说不定她会当场暴起,伤了近身的护士。

  如今伤口已愈合无痛,护士动作轻柔,蘸取碘伏的棉球顺着伤口缓慢擦拭,动作轻柔,每擦拭一下,便抬眼观察一次她的神色。

  微凉的药液触碰到皮肤,挛鞮云珠身子本能蜷缩,肌肉紧绷。

  “有点凉,忍一忍。”护士声音安抚。

  每当这时,挛鞮云珠都要先看一眼身旁的陆景铭,紧绷的手指才会缓缓松开。

  护士也已习惯了这个性格冷傲,戒备极深的女子,每次换完药,都会轻拍她的肩膀,以示安慰。

  直到现在,挛鞮云珠才慢慢适应,护士换完药,她虽不言语,但眼底却藏着真切谢意。

  打针于她而言,更是一道难关。

  每日午后三点,医护人员会为她注射肚皮抗凝针,预防产后血栓。

  初见那细长透亮的针管,挛鞮云珠瞬间蜷缩向床角,双手护住腹部,眼底直白流露着惊惧。

  她生于乱世草原,刀剑骏马皆无所畏惧,唯独惧怕这冰冷纤细的针头。

  护士没有催促,手持针管静静等候。

  陆景铭上前,把她搂在怀里,轻声在她耳边低语,十几秒后,挛鞮云珠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。

  她偏头避开针头,紧咬牙关,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,身子猛地一颤,随后慢慢放松。

  “好了。”护士拔出针头,用棉球按压揉搓针眼。

  挛鞮云珠低头望着几乎看不见的针孔,又看向针管,眉头微蹙,眼里满是疑惑,不解医者推入她体内的药液,究竟是何用处?

  而且这医院的规矩,让她处处不适。

  床单每日定时更换,无关脏净。

  清晨八点,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入内,撤走旧床单,铺展平整崭新的白色床单。

  床单一角死死卡在床垫下,紧绷平整。

  好在每回换床品,夫君都会抱着她在一旁等候。

  回到床上,她总是拘谨地不敢乱动,生怕揉皱这洁白干净的床单。

  在她的认知里,织物需反复使用直至破损,从未见过日日更换、毫无损耗便舍弃的布料。

  日常饮食,更是全然陌生。

  陆景铭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准备餐食,小米南瓜粥、皮蛋瘦肉粥、红枣银耳羹,温热的食物盛在保温桶中,香气四溢。

  初见皮蛋时,她满眼茫然,用勺子戳弄着外壳发黑、带有白纹的蛋,转头望向陆景铭。

  “鸭蛋,石灰腌制的,可以吃。”陆景铭简单解释。

  挛鞮云珠将皮蛋送入口中,缓慢咀嚼,面无表情,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:“夫君,不好吃!”

  陆景铭见她吃不惯这味道,次日换成清甜的南瓜粥,她反倒一口气喝了两碗。

  午餐菜品更为丰盛,骨头汤、蒸蛋、清炒时蔬、红烧排骨。

  泛红油亮的排骨让她眼前一亮,陌生的甜咸口感十分新奇,她一连吃下三块,便主动停下筷子。

  “不合胃口?”陆景铭问道。

  “好吃,留给孩子。”她弱弱说道。

  陆景铭一阵好笑,将餐盘推回她面前:“还有很多,你只管吃,孩子现在吃不了这个。”

  提起孩子,挛鞮云珠又红了起来。

  相比于这些,最让挛鞮云珠煎熬的,是见不到自己的孩子。

  因为早产,孩子一直在保温箱里静养。

  陆景铭只能用那带着两个轮子的椅子,悄悄推着她到育婴室旁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
  可那里面一排排躺满了婴孩,她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骨肉,心底又牵挂又茫然,满心都是煎熬与不安。

  现在,看到孩子真真切切躺在身边,她才感到踏实,夫君没骗她,自己的孩子活了下来。

  窗外鄂尔多市的天空澄澈湛蓝,辽阔得如同故乡草原。

  有无草原无关紧要,此刻夫君在侧,幼子在怀,她低头,将脸颊贴在孩子攥紧的小拳头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

  心底积压的慌乱,终于尽数消散。

  伤口仍有余痛,可她,再也不会心慌。